一部只有7集的短剧，能火到什么程度？
两周内播放量超8亿，单集点赞破千万，官媒接连报道，观众自发二创。那些沉寂已久的忠烈故事与戏曲文化，也被重新唤醒——《Enemy》的爆火，早已超出“现象级作品”的范畴。
然而，伴随热度而来的，还有铺天盖地的谣言：5000元一集、纯手搓、零AI……
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浮出水面：一部作品的成功，为何会被简化成“不用AI”的胜利？真人实拍和AI是二元对立吗？短剧创作者又该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出路？
这不仅是一部剧的故事，更是一个行业的缩影。
为什么说《Enemy》是现象级的作品
《Enemy》初上线其实很早。
去年12月，第一集上线时，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无限流爱好者注意到了这个短片。故事背景是两个死对头被迫组队通关，一路都想杀了对方，却被系统限制，结果遇到一个和对方长得一模一样的Boss，终于可以“大开杀戒”。
当时，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组题材小众的独立视频。直到劳动节前一天，第七集（民国篇）讲述了Boss的前世，彻底引爆话题。
首先，是剧情伏笔的回收，让网友越品越触动。
第一集男Boss出场时那种动作卡顿的诡异木偶感，竟是因陈桥头喜欢给陈巷口演木偶戏逗她开心；女主角身穿行动不便的婚纱闯关，则源于陈桥头曾说“以后我们也拍西洋婚纱照”；而女主角的箭之所以沾了女Boss的血才能杀死男Boss，则是因他们牺牲前共同立下“以此身镇压邪祟”的咒言。
为大家所津津乐道的，还有演员的演技。
长大后谈及终身大事，陈桥头暗示愿结为夫妻，被陈巷口一句羞赧的“谁说要嫁给你”堵了回去。他嘴角含笑，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。喝下毒酒之后，两人唱最后一场戏，他唱出“今我二人”，她改口“今我夫妻二人”，坦然笃定的眼神中透露所有情绪——那日没来得及答应你的求婚，便在绝命之曲中相许吧。
高立意和对历史的致敬，藏在细节里。
戏班师傅那句“扮英雄，心里要敬着英雄”的教诲，以及“踏我山河，害我民者，必受我魂日夜索命，教你永世不得安生”的唱词，激荡人心，被全网传颂。而梨园双星的姓名，以及要求日寇释放三十名百姓的剧情，是对北京卢沟桥与南京街巷失守的痛心映射，也是对南京三十万遇难同胞的默然缅怀。
每一个制作环节都闪烁着人类创造力的光芒。主创放出拍摄花絮，武术指导晒出丝滑的武打排练现场——不断修改的动作设计、一次次的练习、一遍遍的拍摄，最终凝练独一无二的镜头。
戏腔配音、Boss参演人员均是传统戏曲行业专业人员，把“唱念做打”注入剧本，贡献出扎实的唱段和表演。他们发布帖子，文案里满是自豪。
近日，《新华日报》、央视电影频道、《人民日报》接连报道表扬这部剧。截至5月14日，该剧在抖音平台单剧累计播放量已达8.7亿，每集点赞都达到百万级，民国篇点赞更是高达一千多万。
有观众看完全剧后发布长文，谈到主创的进步给自己带来了激励，让她继续笑容灿烂地奔赴生活。从剧情、台词到视觉，延展出数不清的二创作品：人们画着一张张同人图，手搓出一首首主题曲。甚至在沉寂已久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赛道中，掀起翻拍的风潮。
抗日英雄筱菊亭、戏曲经典《双烈记》……这些曾经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、又一度被人遗忘的明亮星光，重新闪烁在大众的视野里。
一部只有7集的短剧，产生了许多长篇影视作品都未曾达到的影响力。称它为现象级作品，并不为过。
“纯手搓”是谣言，“零AI”非勋章
然而，在两周的发酵中，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：《Enemy》的成功，逐渐被简化成了“不用AI”的成功。
不少媒体在报道中，反复强调剧集制作“无AI”“比AI好”，仿佛“不用AI”成了这部作品最为人称道的标签。
但事实是，“手搓”这个代表“纯手工”的词来自媒体的渲染，我们翻遍了两位主创以及工作室的官方账号，都没有找到“手搓”或“零AI”等相关字眼。
相反，在煎饼果仔公开的分镜稿中，明确写着“用AI做地面裂开的效果”。虽然这一镜头最终并未在剧中呈现，但足以说明：团队并不排斥AI技术，也接受在某些镜头中合理使用。
AI与真人并非二元对立。
当下，大众对AI的感知仍以“假、生硬”为主，这很可能是AI短剧行业尚处发展阵痛期所带来的结果。产业催化、产能爆炸之下，质量参差不齐是必然的。大家接触到的作品有优有劣，甚至劣作多于佳作。
但若将这种阶段性感受，直接演化为对AI生成的全面抵触，未免视角过于单一。AI不等于粗制滥造，如果能够适当、合理地运用，它确实能带来很好的降本增效。
煎饼果仔最近发布微博澄清，《Enemy》的制作成本远高于网传的5000元，团队配置按正规剧组标准执行，光是团队辗转的差旅费已达六位数。这还不包括主创投入的时间和精力等无法用金钱量化的资源。
据悉，煎饼果仔和夏天妹妹在编、导、演、摄、剪、服化道等全流程几乎是亲力亲为。煎饼果仔坦言，收工后还要整理第二天的分镜、规划拍摄内容。这对个人来说，工作量是非常巨大的。
在此前提下，假如连火场、房屋塌陷、地面裂开等空镜头都要实拍，工作量该有多大？成本得有多高？必要性又有多大呢？
如今，煎饼果仔和夏天妹妹已共同成立夏果文化公司。作为一家公司，考虑经营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而当下快速发展的AI生成技术，无疑是影视公司实现降本增效的有效解法之一。
观众期待好作品，行业自有出路
“AI演不出‘夫妻二人’那里的眼神交流，太感人了！”有观众如是说。
其实，这还真不一定。并非AI无法生成和真人一样细腻的情绪，而是没必要。这背后，是产业端的现实问题。
说到以AI演员为主角的短剧，自然指向最近大火的类目：AI仿真人剧。行业数据显示，AI真人短剧（含解说类内容）在AI短剧日耗中的占比接近88%。也就是说，当我们打开短视频平台，刷到的AI短剧片段中，近九成都是AI生成的假人在演戏。
观众的感受很直接：AI演员要么情绪过平，要么过于夸张，很假、很塑料。而AI短剧公司的决策层则认为：演技不用精，够用就行了。
“给导演无限的预算和时间去抽卡，他一定能做出最好的演技来。”AI短剧制作团队负责人邱迩解释道。如今，经过快速调试生成的画面已经够用；如果想要更精湛的表现，则需要更大的投入。但AI短剧是一个对成本和效率要求极为苛刻的行业，公司难以违背这一底层逻辑。
“短剧观众看的是一个故事整体的节奏和情绪，有多少人会真的因为某个片段就决定看或弃一部剧呢？”邱迩反问。因此，短剧公司更倾向保证流水线的良品率，而不会精雕细琢地去做单部剧。这也是行业中大家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。
那么，使用AI技术的短剧，注定只能产出演技平平、水平均等的作品吗？
倒也未必。往小了说，真人实拍内容结合AI生成的空镜，可以在小范围内实现降本增效，以《Enemy》的空镜为例，这类镜头完全可以用AI生成。
往大了讲，预算较高的精品短剧，也可以结合AI场景生成、动捕等技术，在可控的成本区间内实现更惊艳的视觉效果。
在短剧制作中，AI和真人绝非“有你没我”的对立关系。作为观众，我们期待的是市面上涌现更多精良的作品；作为创作者，大家希望的是能够持续输出优质内容；而站在行业的角度，则是思考如何更健康地发展下去。
是否使用AI，并非核心命题。如何用、在哪儿用，才是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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